2026年8月25日，《道路交通安全法》修订草案提请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四次会议初次审议，首次设置“自动驾驶汽车的特别规定”专章。

草案明确：自动驾驶功能激活状态下发生违法，由生产企业、进口企业接受处理。这一条款，舆论场一片叫好——车企终于要为“智驾”买单了。

但很少有人追问一个问题：无人物流车怎么办？

全国无人配送车保有量从2024年的1万余台跃升至2026年一季度的4.7万台。到2023年要干200万台。这些没有方向盘、没有驾驶员的“铁家伙”每天都在城市道路上奔跑。

然而，道交法修订草案的“自动驾驶专章”，几乎是为乘用车量身定做的。无人物流车，正在成为这场法律变革中最尴尬的“局外人”。

如果这里“自动驾驶汽车的特别规定”包含无人物流车，那就非常有意思了！

草案的核心逻辑很清晰：谁造车，谁负责。激活自动驾驶状态下违法，车企担责。

这个逻辑放在私家车上说得通——消费者买了车，激活了智驾功能，系统出了错，车企埋单。

但无人物流车的商业模式完全不同。

无人物流车不是卖给个人的，而是物流企业采购、部署、运营的生产工具。中国邮政、顺丰、地上铁等企业购买无人车后，自行规划路线、调度车辆、远程监控。车是车企造的，但路是运营企业跑的。

那么问题来了：一辆无人配送车闯了红灯，该罚谁？

按照草案的逻辑，应该罚车企，因为车辆处于“自动驾驶功能激活状态”。但无人物流车上路后压根就没有“非激活状态”这回事，它生来就是无人驾驶，没有驾驶员可以“接管”，它只有后台安全员“接管”。

如果每次违章都要追溯到车企，车企将面临天文数字般的罚单和事故赔偿。更荒谬的是，车企连车在哪儿跑、跑什么路线都不知道，如何为运营企业的调度决策负责？

反过来，如果让运营企业担责，草案又没有给这个选项留下空间。草案只规定了“生产企业、进口企业接受处理”，运营企业连“责任主体”都算不上。

这不是一个可以靠司法解释糊弄过去的技术细节。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制度错配。

有法律学者已经指出，无人配送车“既未明确属于机动车，也未明确属于非机动车，若直接援引道路交通安全法进行责任认定，会因车辆属性不明、驾驶主体缺失，难以直接适用”。

江西一起无人配送车被交警拦下的案例中，车牌是企业自制的，未在交管部门备案，交警依法暂扣了车辆，但“这辆车在法律上算什么车？上路前该走什么程序？车上没有驾驶人，出了事故找谁？这些问题，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”。

道交法修订草案给了乘用车自动驾驶一个“名分”，却让无人物流车在法律身份的灰色地带里越陷越深。

身份不明，后果是连锁性的。

路权混乱是第一个恶果。全国上百个城市开放了无人车测试路权，但管理标准各不相同。同一款车型，在这个城市能跑，在那个城市就被禁。

2026年7月1日，公安部出台了《智能网联汽车道路测试与示范应用安全通行规范》（GA/T 2388-2026），这是国内首部覆盖L4自动驾驶系统全品类的全国性行业标准。

但请注意——它是推荐性标准，不是法律。它能告诉企业“该怎么做”，却不能回答“违规了怎么罚”。

保险裸奔是更致命的第二个恶果。

无人车没有行驶证，无法购买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。企业虽然投保了300万元公众责任险，但该险种仅适用于园区、商场等封闭场景，并不覆盖城市公共道路通行的交通事故风险。险种错配导致事故赔付存在极大不确定性，受害人维权举步维艰。

更荒诞的是，许多地方要求企业投保不低于500万元的“专项运营责任险”，但多数企业只投了300万。可它居然拿到了上路资质。监管的漏洞、制度的空白、企业的投机——三者叠加，最终买单的是无辜的事故受害者。

草案虽然规定“对自动驾驶汽车实行机动车道路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制度”，但这个“强制保险”针对的是谁？是车企还是运营企业？保费怎么算？理赔怎么走？一个“具体办法由国务院制定”就把所有问题推给了未来。

而行业等不起。无人配送车保有量还在暴涨，2030年有望突破200万台。让数百万台“身份不明”的车在公共道路上“裸奔”，这不是创新，这是赌博。

道交法修订是好事，方向是对的。从“人开车”到“车担责”，法律终于开始回应技术的现实。

但如果说这次修法是给自动驾驶铺了一条“法治轨道”，那这条轨道目前只铺到了乘用车脚下，无人物流车还在轨道外的泥地里跋涉。

无人物流车需要的不是乘用车规则的“参照适用”，而是属于自己的制度设计。

它需要明确的法律身份：是机动车、非机动车，还是全新的“功能型无人车”类别？

它需要清晰的责任链条：车企对系统安全负责，运营企业对调度和监控负责，算法提供商对决策逻辑负责。

它需要适配的保险产品：不是公众责任险的“凑合”，而是真正覆盖公共道路风险的专属责任险。

更重要的是，无人物流车是否也归属自动驾驶汽车，这个才是根本。

如果无人物流车也界定为“自动驾驶汽车”，那么这个修订草案，就绝不能止于一个笼统的定义。

而必须为无人物流车开辟独立的规则空间：从身份认定、责任划分到保险适配，逐一给出明确答案。

否则界定便成了空头支票，无人物流车依然会在法律的模糊地带中艰难前行，技术的优势也无法真正转化为制度的红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