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流是工业的血脉，也是无数人生存的基底，素白色的车身上落着灰尘，载着货物，也载着一个个家庭的日常。本期《电车跟车记》走进的是梁师傅跑货拉拉的一天。

梁师傅，湖南人，来深圳二十多年了，老婆也在深圳上班，家里两个小孩，大的高二，小的初二，都在深圳读书。梁师傅的座驾是一辆北汽福田图雅诺旗下的精灵智蓝E7，购置于2023年，两年半左右时间累计行驶了16万公里。

充电站的早鸟

体验派到的时候，梁师傅的车已经停在充电站了。

梁师傅一般会趁着早上电价较低的时间段先给车辆充满电，然后开始一天的接单，这样的用车成本更低，也不用担心上午配送的续航。“早上早点起来嘛，要不然排队。”梁师傅见我来了，从驾驶室探出头来，“六点钟就要起来，趁便宜把电充满。我们附近的基本在五毛到六毛一度，有个别新开的站四毛多。”

他说的“便宜”是指谷电时段，电车司机们都精打细算着这一笔，早上七点前充好电，一天的成本就省下来二三十块。这二三十块，可能就是一顿午饭钱。

充满电，吃完早餐后，体验派就跟着梁师傅开始了一天的送货。

车轮上的十二小时

“一天差不多十二三个小时在车上。”他拔了充电枪，发动车子，“早上七八点出来，晚上基本上九点钟左右回去。”

我问他一天能跑多少，他说昨天跑了四百多，平时也差不多这个数。刨掉电费、车贷、保险、偶尔的违停罚款，剩下的他没细算，只说“算算也没用，自己感觉合适就差不多”。这话听着有点无奈，但他语气很平。

“大多数时间其实在车上坐着等单。”他说着把手机架在方向盘左边，屏幕上显示着货拉拉司机端，“刷刷抖音，看看有没有单。”等单是这行的常态，平台派单看运气，看评分，看你离发货地的距离。有时候等两个小时来一单，有时候刚想眯一会儿，订单提示音就响了。

从进厂到外卖小哥，从个体到货车司机

订单提示音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往龙华方向的，价格还行，接了。

据梁师傅和体验派说，在他还没有跑货拉拉以前，他进过厂，跑过两年美团外卖，还开过两年快餐店，然后后面就一直在跑货运了。

这个时间要回到快20年前，当时刚成年不久的梁师傅看到哥哥姐姐都南下广东找活干，他也跟着哥哥姐姐来到深圳，这是梁师傅第一次出远门，而这次也是他认为他最对的选择之一。

最早的时候，梁师傅是和很多刚来深圳打工的人一样，选择了工厂。随着时间来到2015、2016年那会儿，梁师傅从工厂里走出来开始跑美团外卖，正赶上平台起步有底薪，加上各种补贴，一个月能搞到一万左右，日子也逐渐轻松起来。

“就下雨天最难受。”他说以前送外卖的时候，最怕下雨。下雨路上滑，不能跑快，车还很耗电。穿个水鞋爬楼爬不动，不穿水鞋底部都是湿的。

后来一方面是外卖运费降价，另一方面是跑外卖的时候看到热门的店收入还不错，自己也开始动了心思，加上堂哥的邀请，梁师傅就不再继续做外卖小哥，而是跟着堂哥开了一家湖南蒸菜馆，自己找了门面，投入二十来万做了两年。

“做这种生意，还是要会做。我们不是一直做生意出来的，人不够精。”他说，虽然整体收入比外卖小哥还是有不小提升，但是房租、水电、厨师和帮工的成本在那，还是赚的一份微薄的工资，于是梁师傅和堂哥还是选择将门店转让出去。

跟着店刚转出去，疫情就来了。他后来回去看，那店面大半年都没开门。“所以说运气好嘛，”他说，“我也不知道疫情要来，就是运气好。”

这时大概是在2020年左右，梁师傅开始选择了货运这条路线，最早买的是一辆烧油的面包车，选择货运最大的原因是相对较自由一点，而且和人打交道的时间也少了，只管着接单、跑单、再接单就够了。

为什么换电车

车子到了目的地，一个工业园。货主已经在等了，两箱货，不重。梁师傅下车帮忙搬上去，十几分钟搞定。上车后他看了眼时间，快十一点了。他说这会儿单少，可以慢慢开，等下午再看看。

当体验派问及梁师傅为何会选择换电动货车的时候，梁师傅给出了一个大部分人都一样答案，之前开的油车手动挡，油价太高了。选这辆精灵智蓝E7的时候，他看中的是续航。

“那个时候同类型的车里面，只有这个车续航相对高一点，标340km，拉轻货确实能跑到300km左右。”体验派从车辆外观和内饰来看，整个车辆的保养是比较到位的，除了一部分磕碰以外，整个车还是比较完整的。

“你如果开了油车手动挡，再开这个车，你不觉得怎么都好开？”他握了握方向盘，语气里有点满意。

但如果是长途单就麻烦了，他说“以前跑油车的时候，跑到哪就睡到哪，睡车里几个晚上，一个礼拜再跑回来。”

在换成现在电车以后，梁师傅也试过开车回湖南老家，一千公里开了两天。车辆限速八十，跑不快，路上还得补电好几次，折腾得够呛。“现在不行了，家里人都在这边，当天就得回去。”他说，“所以现在不跑长途了，就在市里面打转转。”

车子停在路边，他靠在座椅上刷手机，偶尔看一眼订单页面。下午两点多，来了一个单。罗湖的，一单货，价格还行。他看了一眼，接了。

路过一个路口，他指了指旁边那辆白色的车：“那光头老哥，跟我差不多大。本地人，家里条件也好，房子好几套，不知道操什么心。”他是在货拉拉租的车，一个月租金三千六。但人家没压力，不用租房，还有几套房出租，上个月还卖了一套。“他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种，休息了四五天，现在又出来跑了。”梁师傅说，“像我们这种外地的，没办法。压力逼着你必须天天出来跑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有抱怨的意思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他有两个孩子，大的高二，小的初二。大的在西乡高中读书，成绩一般。“像我们这种阶层的人，也帮不上他什么忙。就只能出钱让他读，他能考得上就让他读。”他说，“他愿意读，你愿意供，就已经是很好的了。”

从罗湖出来，快四点了。他说这个点还可以再接一单，往西边走，晚上回家顺路。订单提示音响了，去宝安的，价格一般，但他还是接了。

路上我问他，如果让他重新选一辆车，想要什么样的。“首先续航要高。”他说，“一趟能跑三百公里是最合适的。能跑五百更好，跟油车就没什么区别了。”

其次是要大，车厢要大，尾门要宽。他现在这辆车，里面有一米八宽，但尾门太窄，一米八的床垫塞不进去。“门口进不去，你里面再宽也没用。”

还要有三四个座位。有人跟车的时候，多一个座位就多一份接单的可能性。

他现在看中了福田的一款新车，风景i9，七八个方，续航也高。但那车是去年才出的，他买的时候还没有。“先把这个车跑完再说吧。”他说。

顺路回家

送完最后一单后他看了一眼手机，说今天差不多了，跑个四百多，可以回家了。

我问他家在哪儿，他说在西乡，租的房子。开车过去二十分钟，他下车前说：“明天早上还得出车，六点就得起来充电。”

我说好，今天辛苦了。

他摆摆手，往楼道里走。

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，看着他的车。车尾的货拉拉车贴有点旧了，边缘卷起来一点。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，有人推着车经过，看了一眼这辆货车，没多看就走了。

这座城市里有无数像梁师傅这样的人。他们起得早，回得晚，算着每一分钱，撑着一个个家。他们没有太多的抱怨，也没有太多的期待。只是一天天跑下去，直到跑不动的那一天。

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，路灯亮起来，路边的快餐店开始上人。

明天早上，梁师傅还会在那个充电站，插着充电枪，等着把电充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