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|政策的“既要又要”,可能让无人物流车活不到正向盈利……
无人物流车最近正在经历一个危险的繁荣期。
2024年,国内无人配送车出货量约6600台;而在2025年,据行业数据显示,出货量已超过2.7万台。与此同时,九识智能、新石器、白犀牛等头部企业密集融资,2025年行业融资总额接近百亿元。
车辆更多了,订单更大了,融资纪录也在不断刷新。
但规模放大首先证明的是市场愿意试,并不等于商业闭环已经成立。
2026年8月,一组来自实际运营端的估算很冷:一辆无人物流车每天仅车辆持有成本就接近100元,充电、保险、维修、后台调度、远程安全员和现场运维尚未计算在内;而在青岛一类低价运力场景中,单车日均只有四五单,每天留下的毛利贡献约70至80元。

也就是说,完整成本还没有上桌,账面上已经出现了缺口。
这组数字是相关人士的运营估算,不代表所有车型和线路,但它足以提出一个严肃问题:如果这种单车模型具有一定代表性,那么今天的行业矛盾就不是“车卖不卖得出去”,而是“车越卖越多以后,谁来填每天出现的窟窿”。
不是续航短,而是可赚钱的半径太短
无人物流车最先进入快递短驳,不是偶然。
路线固定、货量稳定、装卸节点集中,低速和有限续航都可以通过排班与调度消化。在这种封闭或半封闭的场景中,它确实有机会替代部分重复驾驶劳动。
问题在于,快递是最容易进入的场景,却未必是利润最厚的场景。

2026年6月,已有无人车企业人士表示,快递物流利润薄、对价格高度敏感,会持续压低无人车的定价。因此,企业开始希望把车辆转向商超、医药、冷链、汽配以及更广泛的城市配送。
一旦离开固定短驳,续航与速度就不再只是参数表上的数字,而会共同决定一辆车一天能完成多少有效订单。
早在23年,北京现行管理办法将无人配送车参照非机动车管理,规定最高行驶速度不超过15公里/小时;配套产品要求规定,车辆在最大装载状态下的续驶里程不得低于80公里。
这样的规定有明确的安全逻辑,却也画出了一条经营效率的边界。
按照15公里的最高时速计算,一段20公里的单程,理论行驶时间就需要80分钟;往返至少160分钟,还没有计算装卸、等待、绕行和补能。80公里的合规下限可以满足网点短驳,却很难天然适应跨区、多点、临时加单的城市经营。

真正的问题,不能用一句“续航不足”或者“速度太慢”简单概括。
技术能力决定车辆能否处理复杂道路;
政策限速与限定路段决定它被允许多快、可以跑到哪里;
运营能力决定企业能否减少空驶、等待和人工接管。
三者叠加,最终才会变成单车账上的盈利或者亏损。
把这些问题全算成技术不成熟,是替政策回避责任;把它们全部归咎于政策限制,又是在替企业的产品和运营能力开脱。
商家购买的是一笔能回本的生意
站在无人车公司的发布会里,激光雷达、算法迭代和L4自动驾驶都是技术进步;站在一家社区商超、一家汽配门店或者一家小型城配公司的账本前,问题却只剩三个:
今天能送几趟?每趟能收多少钱?这辆车多久能够回本?

小商家没有科技企业的资本储备,也没有政府协调路权的能力。他需要承担车辆采购或租赁、软件订阅、保险、充电、维修、远程接管和闲置风险,却不能决定哪条道路开放,也不能保证平台每天提供足够订单。
续航缩水一次、临时绕行一次、人工接管多一次,或者订单密度低一点,都可能吃掉原本就不厚的利润。
在无人物流车的实际使用中,一位运营商称,当地无人车尚未普遍打通路权,部署还涉及路权申请和地图采集;另一位福州经营者称,部分无人车企业在福建的通行范围仍然有限,并提到福州复杂道路上的一次试跑很快被叫停,同时认为事故责任和保险边界仍不够清楚。
这些说法没有经过全国性验证,只能作为受访者在特定地区的观察,不能直接代表整个行业。但它们揭示了小商家最现实的顾虑:商家面对的不是一张全国统一的运营地图,而是一块块审批尺度、道路条件和执行方式并不相同的碎片。
对于大型物流企业,数百辆车可以通过稳定货源、集中调度和内部线路摊薄成本,一个城市的模式不理想,还可以转向其他区域。对于小商家,一辆车跑不起来,就可能意味着全部投资被冻结。
如果规模化只能依靠大型物流企业、头部快递公司和政府示范项目推动,就还不能证明无人物流车已经成为一种可以被普通经营者普遍使用、独立回本的商业工具。
政策不能只负责造词,也要负责让工具进入经济循环
政策对无人配送车的支持非常明确。
国家邮政局2025年发布的《关于加快邮政业科技发展的意见》提出,加快无人车规模化应用;山东也将无人驾驶称为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引擎,并提出到2027年在全省部署1.5万辆以上低速无人配送车。
但另一边,国家层面的智能网联汽车准入和上路通行试点仍然强调限定区域、安全评估以及运输经营资质;北京等地则对无人配送车保留速度、道路、区域、车辆数量和安全人员等管理要求。
这不是简单的政策自相矛盾。
公共道路上的安全责任、事故认定、数据安全以及对就业的潜在影响,本来就不能全部交给企业自己决定。政府保持谨慎,有充分理由。
但商业问题同样不能被“新质生产力”几个字遮住。
政策一边希望无人车体现智能化、规模化和产业升级,另一边又通过低速、限路和分区审批,控制它对既有交通秩序和就业结构的冲击。最终可能出现的结果是:技术被允许展示,车辆被鼓励采购,示范项目不断增加,但单车最需要的运营效率和可复制半径迟迟无法释放。
这就是无人物流车所面对的“既要又要”。
既想突出它的无人化和智能属性,又担心它过快替代人工;
既希望企业扩大规模,又不愿意给出稳定、连续、可以跨区域复制的运营条件;
既把它当作产业升级的代表,又把它长期留在试验性、临时性和地方化的管理框架里。
政府当然不能为了企业盈利而牺牲公共安全。但政府也不能只要求行业“规模化发展”,却不回答什么样的安全能力可以交换什么样的商业权利。
真正负责任的政策,不是简单放开,也不是永久试点,而是建立清晰、可预期、分级递进的路权机制:
达到什么安全指标可以提高到什么速度,累计多少无责任事故里程可以扩大到哪些道路,跨区运营如何互认,事故责任和保险产品如何标准化,软件停服和企业退出之后又该由谁兜底。
只有企业知道达到什么条件可以获得什么权利,才敢按照长期回报投入;只有商家能够预判车辆未来可以在哪里经营,才可能算清一辆车的回本周期。
当资本耐心先于政策成熟耗尽
无人物流车行业已经发展多年。
自动驾驶研发、车辆生产、运维网络、远程接管系统和路权拓展,都需要持续投入。当自身造血能力迟迟不能形成,企业便只能依赖下一轮融资、下一批大单和一个更大的规模故事。
这很容易带来一种危险的“PPT化生存”。
技术发布越来越宏大,融资额越来越高,城市落地数量越来越漂亮,真正决定生死的单车利用率、空驶率、人工接管成本、保险成本、运维成本和回款周期,却很少被完整公开。
企业为了获得下一轮融资或者进入资本市场,天然会追求更多交付、更高增长和更大的市场份额。但如果每增加一辆车,都会同时增加一个尚未解决的运营缺口,那么规模就不是护城河,而是风险放大器。
哪吒汽车的教训仍在眼前。
2025年6月,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受理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破产重整。哪吒汽车与无人物流车企业在产品、客户和商业模式上并不相同,不能简单类比;但它留下了一条值得警惕的财务逻辑:重资产科技企业一旦长期缺乏自我造血能力,资本断供的后果不会只留在股东账上,还会传导到员工、供应商、渠道、客户以及售后体系。
无人物流车企业一旦出现同类风险,留下的问题甚至可能更加复杂。
它交付的不只是一台硬件,还可能持续提供自动驾驶软件、云端调度、远程接管和安全运营服务。一旦企业倒下,客户手中的车辆是否还能运行、软件是否还能更新、保险与事故数据由谁接续、地方已经开放的路权如何处理,都可能成为遗留问题。
因此,一家头部无人车企业如果暴雷,沉下去的不会只有一家公司,还可能包括一批商家的资产、地方试点的信用和整个行业积累起来的社会信任。
无人物流车究竟是车,还是机器,可以继续讨论;但只要它被作为商业工具销售,就必须具有参与经济循环并获得合理回报的能力。
这个行业现在最缺的,不是下一轮融资,也不是下一个新词,而是一张经得起追问的单车损益表,以及一套能够随着安全能力逐级开放的稳定规则。
规模增长已经证明市场愿意尝试。接下来真正决定行业生死的,是政策与标准完善的速度,能不能跑赢资本耐心耗尽的速度。
否则,面子上的技术会持续起飞,真实道路上的商业却始终无法落地。最终被吹大的,可能不是一个具备自我造血能力的新产业,而是一个由交付量、融资额和示范项目共同撑起的泡沫。



